世上沒有什麼能把我嚇倒的。
──亞洲廣告大師Neil French的廣告故事
1996年,傳播研究所畢業剛剛兩年。對廣告界還不甚了了的我。對不世出的廣告奇人Neil French的專訪。這一篇的刊登形式和其他廣告故事不同。因為Neil是個很會說故事的人。就聽他自己說自己的傳奇故事吧!
文/賴治怡,圖文由Neil French授權使用
做廣告之前我做什麼?
喔!過日子!享受人生!
該從何說起呢?
被開除了,被學校退學。十五、六歲時吧!被開除之後最先想去讀軍校。為什麼?因為我是個絕佳的領袖人才,而且我喜愛危險,喜愛面對絕境。當時(按:Neil French生於1944年)世界各處還有許多戰爭,我想我蠻喜歡打仗,我蠻喜歡打架爭鬥(看,我不是個很好的人!)。反正我被趕出學校,所以我可以進軍校了。可是進軍隊你得服從,這就是問題的所在。我不是那種盲目服從的人,所以在軍校又和人打了幾回──順便一提,我被學校開除的原因就是因為打架──而且我打架的對象中有一個是高階長官。所以,我的軍官生涯就這樣結束啦!
反正,我又回到街上遊蕩了。當時的我全無野心。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學殺人,學用槍、射擊、殺人、搏戰...然後忽然被丟到街上,沒有工作,學到的這些東西可沒什麼大用。我又不想去當兵,我不要當小兵,我要當軍官!所以我父親就幫我找了個缺,把我塞到,他說幫我找了個房地產業的工作,我想這真是太棒了,因為房地產好像和錢很有關,既然當不成殺手,那當有錢人也不錯。
結果事情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樣,我原來是個收房租的,而且是在很窮很窮的地區,他們給我這新手分派的是個紅燈區!這下好啦,我剛從一所全是男生的學校退學,很久很久沒看過女生,現在被丟到紅燈區裡面!可真是大開眼界。
我當時只有十六、七歲吧,每天在紅燈戶中穿梭來去,從妓女手中收取房租。我收房租的成績平平,因為那裡的人大部份都付不出房租,只能請我喝杯茶,我就進去喝杯茶,沒收房租,最後我就被開除了。我沒法向他們收錢。知道嗎?我真喜歡這些人。那時的經驗模塑了我一生對妓女、毒販和其他所謂壞人的親近之情。他們都對我那麼好,我只是個小男生,那又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反正我就這樣被開除了。
然後我就進了廣告界,因為那個開除我的人在廣告公司幫我找了個工作。他說,什麼都做不成的人都到廣告界,我就這樣進了廣告界。一點都不是我自己想要的,做了幾個月還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就跑到西班牙去了。
到了西班牙以後當了一陣侍者。然後那邊有個夜總會的歌手跑了,我就頂替上場當了一陣子歌手。唱了六個月的歌,我迷上了鬥牛。那時,旅遊季節已經結束,英國的冬天那麼冷,西班牙比較起來好多了,我又想當鬥牛士,所以就留在西班牙過冬,學習當鬥牛士。可我不是個好鬥牛士,所以又放棄了。
當不成鬥牛士,我其實是很傷心的。真的!不蓋你。我到現在還蓄著鬥牛士的「豬尾巴」。早在豬尾巴流行前好久我就留了,到現在已經超過30年。只有合格的鬥牛士才准留豬尾巴,可是我從沒能當合格的鬥牛士,所以我留著這個豬尾巴,打算賺到和當鬥牛士一樣多的錢時再把它剪掉。所以這是我為什麼留著豬尾巴,提醒自己。我也留著傷疤,一樣當作提醒。這是上中學時被人偷襲留下的傷疤。
我還在讀書時頗為暴戾,還是幫派的老大。我記得那時自覺很酷,趾高氣昂地在街上走來走去。走過一個轉角,忽然一記棍棒迎面襲來,當場把我的牙打掉兩顆。這其實是個很好的教訓。我記得醒來的時候,心裡想,人生就是這樣,終其一生,總會有記棍棒在街角等你。不管你以為自己有多聰明,有多行,永遠不要忘記,轉角處可能會有個人拿著傢伙在等你。我每次碰到什麼挫折,心裡就想:對了,這就是在街角等著的棍棒。傷疤的確是非常值得保留的東西。
回到正題。所以我回到倫敦,又進入廣告界,然後又厭煩了,於是又回到西班牙。為什麼對廣告厭煩?因為我那時只是業務,不是創意,我恨透當業務了,可怕透頂的工作。我逃出廣告界,到西班牙,在海灘上過日子,基本上不務正業,靠釣女人過日子。那時大概是二十剛出頭吧,記不得了。
旅遊季節過去時,我在海灘上遇見一個女人,過了一陣子。分手的時候她也說了每個女人都說的那句老話:「如果你到倫敦,記得來看我。」這其實是句很冷酷的話,意思是「謝謝你陪我渡過愉快的兩個星期。可是我以後不想再看到你了。」假期羅曼史就是這個樣子的,可是這個女人犯了個小錯,她給了我她的住址。
她走後第二天早上我醒來,心裡想,天哪!這裡一個人都沒有,我怎麼能面對西班牙的寂寥嚴冬,去死吧!我借了錢買了機票,到了倫敦,去敲她家的大門。如果是比較正常的人,一開門看到是我一定馬上把門關上,她卻:「嗨!進來吧。」我就這樣回到英國。
這個女人的父親是英國色情影片的大亨,所以我就待在倫敦,成了色情影片業的人頭。收收錢、拍片子、賄賂警察什麼的,其實也就像經營任何事業一樣。我在色情影片業待了兩年,樂趣無限,真是有趣極了。我們是英國首先拍色情片的人,那時大部份的色情片都是在瑞典、荷蘭那些色情影片合法的地方攝製再進口到英國的。英國的警察不敢抓我們,因為英國的法院沒有辦法界定色情片,他們怕整件事一旦進入司法程序,又輸掉,大家都拍起色情片,那就是世界末日了。所以警察讓我們將就過日子,只要我們不要生意太好。可是因為種種原因,這種生活也乏善可陳起來,所以我又回到廣告界。
那時候我大概二十二、三歲了。了解到自己不能這樣終其一生,總得有個正當職業,所以我又回到廣告界。可是我那時還是個「穿西裝的」(業務),我知道自己不想當業務。我喜歡寫廣告、製作廣告,不喜歡賣廣告。我常常把人家要我賣的廣告丟掉,回家自己重做,把自己做的廣告拿去賣給客戶。這樣當然會被抓到,可是那個廣告公司的總經理頗為明理。他看看我自己做的廣告,又看看人家本來拿來要我賣的廣告,然後說,你做的廣告比你丟掉的廣告好,所以沒事了。第二天我去到公司,他說你可以把西裝丟掉,明天穿牛仔褲來上班吧。我就這樣一夜之間成了文案。
由那時起,6個月之內我就找了個業務,開了自己的公司,很快就大發利市。那時我也開始經營一個搖滾樂團,又搞了搖滾Theater、迪斯可什麼的,還有其它的生意。然後有一天,耶誕節前後,我們的一個客戶倒掉,我們也受到牽連,就這樣倒閉了。兩、三年間,由窮光蛋到有錢人,又從有錢人變成窮光蛋。那時我差不多30歲上下,法拉利沒了,西班牙的房子沒了,遊艇什麼的全沒了,真是消沉到極點了。氣得要死。
所以我又在倫敦找了個工作,從頭開始。一開始只是圖溫飽,然後換了幾個地方,最後在一個不錯的地方找了個蠻好的工作,在Holmes Knight Ritchie(擔任創意總監),一家很熱門的廣告公司。那時候我開始知道名聲的重要,才開始參加廣告獎。以前誰管什麼廣告獎,我自己有公司,生意好的不得了!反正我開始努力工作,得了一些獎。然後,我人生中最重大的打擊降臨了。
英國的稅務人員,認為我一定從以前的搖滾樂團、迪斯可賺了大錢,上門要我繳一大筆稅。我可沒賺那麼多錢,很多錢進進出出,可是我實在沒賺什麼錢,他們卻要我交一大筆錢。現在看起來這筆錢並不算多,那時卻真嚇壞了。我跑去找會計師,問他該怎麼辦?結果會計師建議我離開英國。我說這是世界上最荒謬的建議,會計師卻說不見得,因為你不在英國,我反倒可以和稅務員慢慢談判。
我回到家,門階上有封Michael Ball(當時奧美遠東地區業務負責人)來的信,問我有沒有興趣到亞洲去發展。我想這是天意,第二天就打包遠行了。奧美給了我一個在香港的工作,要我在一個月內報到。我先順路到泰國渡假,樂不思蜀。結果有一天早上醒來發現我三天之前就錯過到香港報到的最後期限了。我打電話給Michael,他很生氣,氣得不得了,把我臭罵一頓,說他們等我等到不能再等,現在香港沒有工作了,什麼什麼的,不過新加坡還有個機會,要不要去新加坡?我非去不可,我沒有錢了。這就是我來到新加坡的經過。到現在,12年了。(採訪當時是1996年)
是個蠢故事。或許說是奇怪的故事吧!是過人生的古怪方式。從一個工作跳到另一個工作,換來換去,結果變成廣告人,而且大家還覺得你很行。真的,每次想到這我都覺得很好笑,我所知其實非常少,可是大家好像都認為我知道自己在幹嘛。我只是就這樣做下去了。其實我每次拿到一個brief都和別人一樣不知所措,只不過可能人生教會我怎麼把事情做的好一點,只不過就是這樣。
不過我什麼都不怕。有的時候有的brief真的很可怕,不過我唯一不會的事就是被嚇到,世上沒有什麼能把我嚇倒的。所以我可能因此比較能找到不同或比較大膽的方式,因為這就是我的天性。我從不接受現成的答案,顯然我也總是想嘗試不同的,這個原則也應用在我生活的各方面。就像坎城廣告獎,每個人到坎城都要去住在市中心,住在有名的飯店,挑個面海的房間。我卻到山丘後面的小小村莊去住在一個美麗的小旅館。做別人不做的事,這個原則也適用在廣告上。不管別人做什麼,就做點別的:如果別人都這樣做,就不要那樣做。這其實是很好的人生之道,看看大部份的人都在幹嘛,反其道而行,就能大大享受人生。看看這世界,大部份的人都並不快樂,持續的不快樂,總是在尋尋覓覓,總是不滿足,不愉快。所以你如果事事反其道而行,很可能你會很高興,連自己都想不到自己會這麼高興。我的經驗就是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