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年人在一起写文案的时间,统共不超过一个月时间。他是我见过最刻板和较真的文案,老文案。因为不停的思考,所以看起来很混乱。和一个混乱状态的人一起工作,是很痛苦也让人讨厌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的思考究竟到什么时候为止。
那个时候我也非常厌烦。带着年轻人的决绝和干脆,觉得他罗嗦、繁杂、自讨苦吃。这样的年代,怎么还有这样古板的老头子。甚至,有的时候我们在背后偷偷嘲笑他,因为不理解。可不是吗,我大笔一挥,总能写出光彩激情的文字。用感情做动力,是我之前写文字的唯一途径,写文案之前,我甚至不愿意看过多的策略,做过多的思考,凭着感觉总能一蹴而就,感情渗透在字里行间之中,看的人鲜有没有同感的。可以说,我是在用一个人的基本感情和读者沟通。一种原始的,不刻意的直觉。我相信,经验已经通过直觉告诉我该怎么做,要做的只是静下来,通过笔把我的真实感受写下来。这样无视那些CD、ECD的要求写下的文案,反倒更能赢得认同。可能人都是贱的,你不怎么把他当回事他倒觉得痛快,也许是不把他当回事自己反倒能酣畅淋漓的写出一点同感。见不得那种写一句话想三分钟的,更看不得玩弄文字技巧的,因为,大家玩的都不怎么高明。把读者当白痴,是自己弱智的证明,即使你是无意的。
以上的种种,只为了证明老年人的确是一位真的文案,即使他写的东西未必像你所常常看到的那些那样出彩。很多文案,有天分的也罢,资质平平的也好,都面临着一种状况,那就是写了很多年,发现自己写的东西都很散。这种所谓的散,是说的没有系统。无论你长期用一种句式,还是描述同一件事情,感觉前后两个没有太大的联系,仿佛没有写第二个的必要。无论你变换多少种句式,用了多么不同的调子去写,感觉却差不多。这种情况经常出现在系列稿里。我跟老年人写了一段文案之后,才发现系列稿不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不是版式一样,文案长短差不多,调性看上去也差不离那样。文案在写系列稿的时候尤为考验功力,甚至于说即使不做系列稿,长期做一个品牌,都是对你功力的挑战。
事实和你感觉和惯常使用的那些写法相去甚远。我发现这是对人的观察力和敏锐力的考验。当时我们做一个车的广告,当七张稿子放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就要大功告成了,或者我和老年人写文案的时候,都已经达成了共识了的时候,老年人仍然不肯轻易定稿,一定要我再看看,再想。后半夜四点钟的时候,我感觉已经枯竭,甚至感觉他是在为难我。这些稿子,先不论写的好坏,至少都已经“系列”了吧,何况,标题难道很糟糕吗?后来,独自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之后,我终于爆发了自己的小脾气,趴在旁边睡大觉。当再次被老年人叫起来写标题的时候,他态度转得比较温和,问我是不是发现两个标题之间的不同。然后,一直等待着。既不催促,也不放弃。一直到我惊喜的看向他,他才开口和我讨论起修改方案来,因为他已经知道,我已经明白了其中微妙。那种微妙现在一直在困绕着我,这使我感觉像走进了一个新的领地,也让我感觉自己终于从多少年都是“苗子”状态中解脱出来。我当时所了悟到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感情的角度。
很多人恐怕觉得只要字里行间有感情打动人就OK了,或者觉得某些文字的角度很特别。当二者结合起来的时候,却往往不能兼得。我们姑且把文案建立在要有感情的基础上,然后再来考虑角度。一些能打动人的文案,角度却很不相同。一个是旁观者叙述一个大家认同的道理,一个是极力贴近消费者的心理感受,究竟是哪个在教育哪个是在叙述,很难分清楚。因为不管怎么样,你都带着自己潜意识里的主观印象在写东西,或者说,你一直在用感情做铺垫,这样,你就分身乏术。另外,你也变不成消费者,贴近的过程中,怎样消除主观的控制欲,主观叙述的时候怎样消除对消费者的迎合,也是值得探究的。这样的状况极为常见,同一个主题,写出不同的句式不同的切入点是好写的,但是,同一个切入点,调整不同的角度却是让人难以捕捉的。更糟糕的是,很多人写的都是不同的切入点,甚至还不是一个主题。
我不知道遇到这样的状况是否幸运。写文案的时候,我也开始深思熟虑起来,不再气吞山河。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在调整那个角度。我总相信,即使是打动人的东西,也会各有差别,哪个是角度最正确的呢?但是,我却不能把控,它就像见缝就钻的泥鳅一样,很难捕捉到,却让你的成果漏洞百出。特别是碰到系列稿,简直就会头大,觉得那是一项考验人的浩大工程。当然,也许有人说,能带着感情写文案就不错了,让消费者有共鸣就更好了,还管什么角度不角度。我这或是过于苛求了,但是赖声川不也是在讲创意是需要智慧的吗,也许这就是智慧不够的原因。这让我感觉到文案这种职业开始让我谦卑,它也有高深的地方,甚至很奥妙。只是,现在人人都能做文案,有几个能得到真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