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时代的语言暴力
鹏语录:从革命时代到商品时代,中国人一直在语言上犯下同样的谬误,既不注重语言本身的有趣性和逻辑性,也不注重美感和人本精神,整个就是“不准不准就不准”或者说“就是好就是好就是永远好”的路子。
中国人曾经历了“标语时代”,正在经历“广告语时代”。
“标语时代”缘于疯狂的革命热情,且不止于固定的文字,还要伸发出流动的口号。文革期间,一度流行起凡购买日常用品均得先呼一遍革命口号,像对江湖切口。譬如买猪肉,买肉者举起5角钱呼:“一不怕死,二不怕苦”,猪肉师傅就得扬起刀儿呼:“为人民服务”,在那个困难年间猪肉师傅权力很大,经常公然揩顾客的油水,有买肉者隐晦地提醒:“要斗私批修”,猪肉师傅便促狭而押韵地回敬一句:“请多吃骨头”,立刻被“人保组”以反动口号抓将起来,引为市井笑谈。
中国的“标语时代”随时代呈现不同标语,后来就有了“抓革命,促生产”,“多拉快跑,大干快上”等符合初期改革开放色彩的标语,其特点是坚决有力甚至有点不管不顾,因为死了好多“大干快上”的人,翻了好多“多拉快跑”的车,就被迫改为“安全第一,质量为先”;再后来“计划生育”成为基本国策,此类标语在全国范围内风起云涌,我读大学那会儿曾在川东一山区看过村口岩石上写着鲜红斗大的标语——“通了就来,不通就抬,跑了就逮”,经村里文书细解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思想通了的人就来做节育手术,思想不通的人就要让人把他(她)抬架起来做手术,如果胆敢逃跑,就会派村民兵队把他(她)逮回来,按在医务室那张竹凉板上像煽猪一样煽掉。千百年来,中国人民的语言智慧如此伟大,能把一切革命工作都弄得这么合辙押韵,又传神准确。
这是一种语言暴力,一种强制武断却极具效率的文字宣传。
但云南省最近对标语口号进行了清理行动,有3万多条被视为“有伤大雅、语句生硬、态度蛮横、狐假虎威、宣传效果适得其反”的标语被勒令从街头清除,比如“养子不读书,不如养头猪”,再比如“宁添一座坟,不添一口人”,前者太俗不可耐,后者几乎就是阴森可怕。中国人的标语不能说它们没有道理,其实它们往往是太有道理了,但就是这种有道理害了很多人,误了很多事,在撕破脸皮闹革命中让美好的革命变成了一种非理性的折磨。
沈宏非先生对轰动全国的云南清理标语口号的行动有如此感悟:口号有可能脱胎于人类巫术时代的咒语,道家至今仍在使用的“符”,很可能就是标语的前身,两者的共同目的,就是想使被施与者彻底放弃独立思考的能力,强制地、命令地、不容置疑地让你放弃独立思考的能力。我倒觉得沈先生批评得有些用力过猛,中国人的标语行动并非完全就是道德观作祟,其实这是因为长期格式化语言和思维习惯的教育已让中国人不知道该怎么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尤其是煽动的、宣传的、鼓舞的话,一张口就没什么人味,反而有种血盆大口的感觉。
标语是革命时代的产物,广告语则是商品时代的产物,其实二者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从革命时代到商品时代,中国人一直在语言上犯下同样的谬误,既不注重语言本身的有趣性和逻辑性,也不注重美感和人本精神,整个就是“不准不准就不准”或者说“就是好就是好就是永远好”的路子。直观地看,现在中国式的广告语很像一个拦路抢劫的大盗,连面都不蒙的那种,上来就给你招呼:“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留下买路钱”的干活。
我所最痛苦的是面对中国广大范围内的房地产广告,且不说“xx花园,美好家园”“xx家园,成功者名片”“xx社区,上流聚居地”这样营造虚妄等级制度来引诱幼稚者的庸俗文字,也不说“首付5万,立马赚1万”的地摊业主式的吆喝,更不说“滨江河畔,世外桃源”的伪环保伪陶渊明宣言,我曾经在安徽某城看到一幅当街广告,赫然上书“今天你不买,明天你后悔,世上有后悔药吗?”,一排大字不像广告词,倒像黑帮的威胁语,一打听,“后悔药”的这家开发商果然是某医药公司。
中国的房地产广告虽然竭力制造了一些优雅、精致、婉约乃至奢华的表象,但由于开发商本身品位的低下,以及广告策划人想象力的匮乏,虚空的语言形式下却明显透出一股下层人群的底气不足,这情形恍若马季先生兜售“宇宙牌香烟”,或者钱钟书笔下那个鄙陋委琐的“亚洲大酒店”,越认真就越幽默,越夸大就越好笑,想象一大堆文学青年聚集在高中学历的房产老板身边摇头晃脑冥思苦想翻破万卷书的样子,想象某千万富翁为了这些酸不溜丢的扯淡名字就欣然入住以为自己已入大雅之堂,那必定是一出广告时代的悲剧,与标语时代那个“斗私批修,多吃骨头”的悲剧别无二致,天哪!在万里之遥的中国居然有无数的“曼哈顿”“雅典”“温哥华”“白金汉”“罗马”字样的房地产,有一天我惊异地发现,大多数想和巴黎扯上血亲关系的房地产,居然没有搞清到底应该是“香榭里舍”还是“香舍里榭”,拜托!法语的发音是很讲究小舌音的,“榭”和“舍”即使在汉语音中也不能混淆。
中国房地产广告和文革时期以及云南省清除的标语没什么不同,他们都在企图使用一种暴力性的语言强迫你完成它想让你完成的事情,究其实质是一种对环境的污染、对语言内在韵律的破坏,这是中国文化革命后遗的特色。我在法国看到过一个很优秀的房地产广告,写着“最好的选择是不做选择,最后的选择是别无选择”,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诱惑,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语言震憾,在那里居住的人分别有著名演员贝尔蒙多、著名设计师圣罗朗,以及作家摩里斯·列维尔。
从“标语时代”到“广告时代”,中国人民秉承了粗暴简单的话语方式,不给你留一丝想象力,不让你闻到一丝人味,走在中国随便哪个城市的大街上,你喊:“谁家住在美好家园啊?”绝对有一万个人向你看过来,眼睁睁中有骄傲之色。


